第六章

虽然是晚上了,但是湖畔边行人一点不少,有小虫子在路灯下嗡嗡绕着飞过,是个舒适静谧中带着燥热的夏夜。

少年体温很高,被这么从背后紧紧搂住,只觉得像是被一个火炉罩住了。

和小时候他拥过来时完全不同的感觉,虞鸢又感觉到了,重逢后和他相处时的那分异样,周围人实在太多,她顿了半晌,去拉他手,“松开。”

被训了,他有些委屈,“鸢鸢。”

虞鸢叹了口气,终于下定决心,“……我们谈一次吧。”

谢星朝还没回答,她忽然听到有人高声叫她名字,“虞鸢!”

扭头一看,是两个男生,从湖对面走来的,不知道在那儿停了多久了。

因为靠近宿舍区,环境又宜人,夏天晚上,不少学生在这道路上散步,有认识她的碰见也不奇怪。

是盛昀和杨之舒。

杨之舒是她同班同学,俩人一个导师,很有学术才华,因为之前合写论文的经历,虞鸢和他还算熟悉。

她倒是不知道杨之舒和盛昀原来也是认识的。

盛昀望向他们的目光很是复杂。

本来他和杨之舒约着去超市买啤酒,买完准备回宿舍,杨之舒眼睛尖,看到湖对面俩人时,一个卧槽脱口而出,“那不是虞鸢嘛?我正好找她呢,旁边那谁啊,她男朋友?”

盛昀看清楚了,“……那是她弟。”

“弟弟?哪有弟弟这样啊,这是要搞骨科?”

盛昀,“你他妈别胡扯,是她爸妈朋友家孩子,也没谈,你不是找她有事?”他冲杨之舒扬起下巴,“现在去找呗。”

虞鸢长得很漂亮,但是性格内敛低调,从大一到现在,喜欢她的人不少,但是敢真的去表白的不多。

在院里,她背地里其实有个冷美人的绰号,说来也奇怪,她性格其实一点不冷,温柔极好相处,只是难追也是真的,对谈恋爱从没表现出过半点兴趣,想追都让人无从下手。

俩人从湖对面走了过来,一下把虞鸢思绪给打断,她也不好再继续和谢星朝说话,稍微把身子拉得离他远了一些。

有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尴尬。

为了掩饰这分尴尬,也确实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俩人组合走在一起,她随口问,“你们原来认识么?”

杨之舒说,“我们是高中同学,我正找你有事呢,还是盛昀看见了你。”

“就是我们之前论文的事情,我前几天去找严导了,他说已经帮我们投了期刊,大概率能成,这几天我又想了个感兴趣的方向,从之前论文引申出去的,关于连续体拓扑优化方法的,想问问你之后还有空和我合作么。”

“你微信把题目给我详细发过来。”虞鸢想了想,“我先看一看?”

杨之舒是个典型的理工geek,虞鸢一直很欣赏他的学术精神。

“好。”

杨之舒话说完了,看向一旁的少年,“我刚是不是打扰你们了?”

虞鸢忙说,“没有。”

盛昀似是感慨,“感情真好。”

“小弟弟,我记得你是地球物理系的吧,提前说一声,你们课程都挺难的。”盛昀目光轻飘飘落在少年身上,视线意味深长,“不会的,可以来多问问师兄师姐。”

“多谢学长。”谢星朝也笑了。

“不过,鸢鸢可以教我。”他眨了眨眼,“毕竟,鸢鸢成绩比学长好多了吧。”

盛昀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
“星朝!”虞鸢很尴尬,想喝止他。

少年看向她,乖巧的说,“地球物理既然这么难,我成绩不行,到时候肯定很多不会,得麻烦鸢鸢了。”

他站得离虞鸢很近,夜色遮掩下,唇红齿白,眉目秾丽,越发显得漂亮得出奇。

杨之舒,“……”弟弟你这不才刚开学第一天?什么都不会你怎么混到京大来的?

盛昀脸色极难看。

虞鸢冲他连声道歉,“对不起,他交际少,不会说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盛昀勉强露了个笑,“没事。”

一直到那两人背影完全消失,虞鸢脸上笑容也消失了,“星朝,你也不是小孩子了,以后,和别人说话要注意分寸。”

她当谢星朝不擅人情,孩子气,什么话都直接往外说。

少年乖巧应声,“嗯,下次不会再说了。”

“我确实不会说话。”他垂着长睫,低声说,“没朋友,又当过那么久哑巴。”

“行了。”虞鸢怕自己再心软,头疼的叫他不要再说了。

湖畔周围,有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厅水听风,虞鸢以前赶ddl时,有时会在那儿通宵,她叹了口气,“去里面坐吧,正好有事想和你谈谈。”

谢星朝随在她身后,女孩背影纤细,黑发扎起,露出的一截脖颈肌肤莹润雪白。

不是小孩?

他脸上笑意隐去。

在她心里,真的没再继续把他当成小孩么?

咖啡厅内装潢精致,冷气十足,走过一条狭窄的过道,里面是内厅,人不多,正巧放到last rose of summer,是一首虞鸢很喜欢的爱尔兰民谣。

“坐吧。”虞鸢找了一处俩人位置,靠窗,很不显眼。

冷饮上来后,虞鸢什么也没说。

玻璃杯外头逐渐凝结上了细细的水珠,薄荷叶上下浮动着,她拿勺子轻轻戳了戳,垂着眼,清丽的脸上褪去了平时经常带着的笑容。

谢星朝坐在她对面,半晌,他问,“鸢鸢,那两个男生,都和你很熟吗?”

为什么反过来变成谢星朝盘问她了?

“一般熟。”虞鸢说,她抬眸看他,尽量温和道,“你就没什么想说的?”

关于那几年。

咖啡厅很是安静,音乐悠扬,虞鸢安静的等他开口。

“……我那几年,过得很混乱。”少年抿了抿唇。

“那时,和我爸吵了很多次架。”他说,“他开始往家里带不认识的女人,叫我叫她们妈,叫我回去,说已经太麻烦你们家了——再待下去,你们都会厌烦我,说没人愿意这么照顾一个和自己家毫无关系的坏脾气病秧子。”

虞鸢,“……”她不知道那时候发生过这种事情。

她声音有些涩,忍不住说,“我们没有……”

“我知道,叔叔阿姨都是很好的人。”少年唇角牵起一丝笑,“只是当时没想通。”

“当时不知道未来在哪里,该去做些什么,活得浑浑噩噩。”他垂着眼,“等清醒一些后,已经觉得没脸再去见你们了,我现在也弄不清楚当时到底在想什么了。”

“那些人在背地里笑话我。”他脸色有些苍白,“从小到大,我不想老是让你保护我。”

小时候他忽然失声,总会不识相的人讥笑他小哑巴,虞鸢护他,一贯温柔不曾和人红过脸的她,因为这件事情,甚至和别人动过怒。

也有人背地里议论过,说他爸再不要这个小哑巴孩子了,把他扔给别人,自己在国外结婚再生下新的孩子了。

虞鸢彻底沉默了。

她想起那晚回到陵城时,暴雨里,见到的陌生的谢星朝。

虽然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,但是,那一幕,曾经那是她的心结,午夜梦回时,每每想起,都会难受。

谢星朝并没有为自己辩解,他说,“鸢鸢,是我错了,那段时间,我做错了很多很多事情,走了歪路。”

男孩子的叛逆期一般比女生来得要迟,虞鸢自己似乎完全没有经历过这个时期。

但是,她知道谢星朝和她情况本来就不一样,他从小没有妈妈,谢岗陪伴他的时间也少得可怜,小时候还遭遇过那样恐怖的经历。

谢星朝没骗她,没有欺瞒,把那段经历都告诉了她。

虞鸢舒了口气。

她心软,从小疼他,他小时候,每一次小心翼翼的讨好,最后都会让她心软。

“你现在对我失望了吗”他问,“能原谅我么?”

谢星朝一双眼生得尤其好,眼珠漆黑,澈亮干净,眼角微微下垂,这么看着人时,显得那么乖巧惹人疼。

她实在也没有那种本事再硬着心肠埋怨他。

虞鸢终于说,“……都过去了,你现在也上大学了,不要再和以前那些朋友联系了,好好学习,多交些新朋友,性格尽量开朗外向一些。”

“再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,你都可以找我说。”她声线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温柔,“不要再憋在心里。”

少年眸子一亮,“好。”

“鸢鸢,你不要不理我。”他低声说,想去握她的手。

虞鸢其实已经对他生不起气来了,也就没躲开,像以前小时候安慰他那样,在少年手背上轻轻拍了拍。

女生手指白皙柔软,十个干净的小月牙,轻轻暖暖的在他手背上拂过。

虽然只有那么一刻,便很快收回。

他心尖发酥,心情难言的美好,只想再继续这么贴近她,尽情的亲近,甚至想吻她,想……

时候还不到,他不能再过僭越。

虞鸢再问了些别的相关情况,谢星朝基本是予问予答。

俩人分开那么几年,还是成长期关键的那几年,他从小男孩长成少年,到现在已经成年的十八岁,从小时候的亲密无间到现在,俩人都已经各自有了很大变化,中间的那些空白,是不是可能一朝就填补完毕的。

离开水听风后,外头月亮已经爬上了柳梢。

谢星朝要送她回宿舍,虞鸢想说不用了,没拗得过他,只能就这样了。

谢星朝忽然说,“鸢鸢,你可以把你课表给我一份么?”

虞鸢,“?”

她记得,京大大一新生,应该还是不能选课的,一般都是系统导入。

他似不在意道,“不是说我们课程有交叉吗?我想看一看你们都学些什么,提前预习一下。”

虞鸢一贯欣赏上进勤恳的人,谢星朝这句话,当然说到她心里去了。

她很快答应下来,“嗯,回去发给你。”

她说,“你好好学习,再有什么需要,尽管说,不懂的就来问我,课程上,生活上,有什么需要都可以,你之后把你课表也给我一份吧,这样我来找你也方便挑时间,不会打扰你上课。”

“所以鸢鸢,你会经常来找我?”他敏锐捕捉到了话里自己想听的部分,黑眸亮亮的,睫毛柔软纤长,欣喜与愉快不加掩饰。

虞鸢,“……”

她移开了视线,慢吞吞道,“有事就找,没事不找。”

小时候,谢星朝便经常这么看着她,他生得那么漂亮乖巧,又格外听话,这么看着人时,直叫人都化了大半。

她怕自己再见他这模样,会完完全全心软,又回到以前对他的纵容。

好在她宿舍楼很快到了,她第二天还有早课,“我先走了。”

与他道别了一声,她没再拖拉,回了自己宿舍。

舍友都在。

“有情况啊?这么晚回来。”余柠笑嘻嘻的搂住她脖子。

虞鸢,“找我弟弟聊了聊。”

“你弟?”余柠说,“你哪来的弟弟啊?我记得你是独生女啊。”

“是我妈妈朋友的孩子。”她说,“小时候身体不好,在我家住过很长一段时间。”

申知楠眉飞色舞,“真绝了,可惜你们没见过,今年十八,贼乖,贼漂亮一个弟弟。”

余柠眼睛一亮,“哟,这么好,我就喜欢比我小的,鸢鸢,不如把他联系方式给我,让姐姐教一教,带他看看成年人的世界?”

大家笑闹成一团。

虞鸢无奈。

她们宿舍里现在只有叶期栩有男朋友。

申知楠前任刚分手没多久,余柠和虞鸢则是一直没有过,不过原因不一样,余柠是因为纯粹是条颜狗,不是帅哥坚决不谈,虞鸢是因为一直对谈恋爱兴致缺缺。

“给嘛给嘛。”余柠扑过来挠她痒痒。

虞鸢怕痒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越发显得面颊粉白,她捉住余柠手腕,“还是小孩子呢,让他好好学习吧。”

申知楠,“你们不知道,男人都他妈一个德行,都十八了,成年了,不小了,可以交女朋友了。”

这么闹了一番,虞鸢洗漱完,准备睡觉时,手机屏幕一亮,正好是谢星朝发来的消息,和她说晚安。

谢星朝头像是个小狗狗,白毛儿,看着有几分像萨摩耶,嘴巴鼻子处又有点尖尖的,反而又像北极狐。

只是和别的狗狗头不一样,是个委屈脸的,小嘴巴往下撇着,小脑袋埋在枕头里,葡萄一样的大眼睛。

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家养的。

虞鸢盯着头像看了半天,仿佛看到了小时候别扭时的谢星朝,奶团子抿着唇,闷闷的把脑袋埋在枕头里,只趁她不注意时探头出来偷眼看她,可怜巴巴,暗戳戳的等她去哄。

她终于弯唇笑了下,回了条晚安,关了手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