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

接下来的日子,像一杯由甜酒和蜂蜜混合起来的饮料;香醇,甜美,醺然,而温暖。少喝,让人周身舒泰;多喝,让人醺然薄醉。

访竹一下子就变了一个人,她不再赌缩在小屋中听音乐,不再把自己深埋在书堆里,不再为不相干的人掉眼泪,不再和访萍起任何争执。她变得温存,爱笑,爱脸红,对每个人都浅笑盈盈。她浑身上下,都满溢着某种看不见的幸福,她也毫无吝啬地顺手把幸福抛撒给别人。她会无缘无故地拥抱父亲,亲吻母亲,再用自己最好的衣服去打扮妹妹……甚至对访槐,她都关心备至。知道访槐追女朋友追得很苦,她甜蜜地叹着气,贡献她自己的意见:

“你有没有试过把情书写在落叶上给她?”

“把情书写在落叶上?”访槐哇哇大叫,“这是二十世纪呢!”

“二十世纪的女孩,和十五世纪都一样,”访竹悠然出神地说,“爱情永远一样:有三分诗意,三分疯狂,三分幻想,再加三分激情!”

“你爱过吗?”访槐追问。

访竹微愣,眉端带笑,眼角含颦。然后脸颊绯红着,翩然转身逃跑了。访槐笑着对父母说:

“我打赌,她在恋爱!”

醉山和明霞也明显地看出来,访竹变了!前一天还哭哭啼啼诅咒发誓……后一天就盈盈含笑如沐春风……是谁让她变了?是谁有那么大力量,让那个多愁善感的小女孩,在一夜间变成温顺可人的小天使。明霞有些想打电话问晓芙,又怕此事与晓芙完全无关,反而弄得别人心生疑惑。亚沛比较理智,他很合理地推测:

“访萍,你姐姐是不是常常留在学校里了?”

“是呀!”访萍说,“她下了课总有理由留在学校忙到晚上才回家!”

“不知道是哪个男同学的福气了!”亚沛笑着。“知道吗?访萍?恋爱会传染!我们的亲密一定刺激了访竹,所以,她也会很快地接受某个男孩。唉!”他忽然夸张地叹气,“你瞧,她最近变得更美了!美得让人着迷。当初,唉,我真该一箭双雕,把你们两姐妹都追到手才对!”

“啊呀!你说些什么鬼话!”访萍大叫,顺手拿了一本杂志,卷成一卷,劈头就对他打过去。“你做梦,你还想追我姐姐呢!也不照照镜子,你这副蛤蟆相,顶多配配我,怎么配得上我姐姐……”

亚沛慌忙逃开,用手去挡那杂志,访萍只是一个劲儿地追着打,亚沛绕着客厅的沙发逃,访竹绕着沙发追。亚沛边逃,嘴里还不住口地开玩笑:

“别打别打,再打,母蛤蟆就没有公蛤蟆了!”

“什么母蛤蟆?”

“你说我是蛤蟆相,只能配你,你当然是母蛤蟆了!人家是龙凤配,咱们就叫蛤蟆配……”

“你……你……你……”访萍一怒,干脆把手里的杂志卷对着亚沛的脑袋砸过去。亚沛闪开,那杂志卷不偏不倚地落在小茶几上,把上面一个细瓷花瓶打到地上,“眶啷”一声,花瓶跌得粉碎。同时,屋里的醉山夫妇都惊动了,全奔出来惊问:

“什么事?什么事?”

访萍和亚沛互相观望,访萍红了脸。亚沛忙不迭地笑着弯腰:

“刚刚不知从那儿跑进来两只蛤蟆,蛤蟆打架,把花瓶给打倒了。”

“蛤蟆打架?”醉山困惑地。

“得了得了。”明霞笑着拉住醉山。“咱们别去管蛤蟆打架吧,做我们的事去!”她回头瞅着访萍,似笑非笑地。“你最好转告那两只蛤膜,打破了花瓶不要紧,可别把电视也砸了。”

醉山会过意来,瞅着小两口只是笑,笑得访萍和亚沛的脸都红了。醉山说:

“我看,不是蛤蟆打架,是螃蟹打架,不但是螃蟹,还是煮熟了的螃蟹呢!”

“怎么讲?”明霞不懂。

“不是煮熟的螃蟹,怎么会脸红呢!”醉山说。

明霞笑了,访萍和亚沛是更加脸红了,真是像一对煮熟的螃蟹了。

在纪家,访萍和亚沛正充分享受着他们的青春和欢乐。同时,在顾家,也有另一番滋味。

访竹斜倚在沙发中,冠群和晓芙也统统在座。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杯热腾腾的茶,本来,飞帆想喝点酒,但是,访竹鉴于他以前有连醉两周,醉到去“结婚”的“发昏”程度,央求他最好戒酒。于是,飞帆连点滴小酌,都不太敢了。而访竹,自从有“血腥玛丽”的经验,更是滴酒不沾。晓芙端着那杯翠绿而透明的茶,闻着那绕鼻而来的茶叶香,不禁点着头,瞅着访竹微笑。

“访竹,幸亏有了你,否则,我们在飞帆家里,想喝杯茶可是件难事!你不知道这人有多懒散,住了几个月的家,可以没茶叶、没开水、没煤气,连书报杂志……都找不到!”

“不是懒散,”飞帆解释着,他正斜倚在窗前,站在那儿,带着种深深的、沉沉的激情,注视着斜靠在那儿,眼波盈盈如醉,眉端清秀如画的访竹。“只是没有情绪。你不了解,那时的我,只算半个人,连半个都不算,因为连那半个都是半死不活的。”

“现在呢?”晓芙调侃着,从沙发里站起来,把茶杯放在桌上,她那心直口快的毛病又来了。她一直走到飞帆身边,盯着他。“我以为,你永远不会再恋爱了呢!我以为……什么不够格的女孩你看不上,好女孩你又配不上!哦哦,飞帆,任何话都不要先说得太满,你瞧……”

“晓芙!晓芙!”冠群很快地打断她。“你又来了!就不能少说几句吗?”

“少说几句?”晓芙睁大眼睛。“你不记得那天我被飞帆给堵得无话可说?他那副严肃样儿,那副郑重样儿,那副不动凡心的样子,还说什么除非微珊……”

“晓芙!”飞帆及时喊,对晓芙一揖,深深到地。“你包涵一点,要知道,此一时也,彼一时也!”

晓芙轻轻一笑,去看访竹。访竹正深思地看着他们,若有所触。晓芙心里暗暗一惊,这孩子敏感细致,实在不该在她面前提到微珊的。真的,自己就不能少说几句吗?为了掩饰失言,她仓促地转向冠群:

“走呀,你不是要我陪你去打小蜜蜂吗?”

“好呀!”冠群的兴趣被勾起来了。“要不要大家一起去?飞帆,我现在可以和你赌,一块钱一分,要不要来?敢不敢来?”

飞帆对他摇头。

“不敢?”冠群问。

“不是不敢,”飞帆说,“是不要。”

“为什么?你不是说……”

晓芙扯住了冠群的胳膊,往门口拉去。

“你这个呆子!”她说,“一天到晚说我不懂事,我看你也不见得懂事。飞帆现在对小蜜蜂没兴趣,我们走吧!你知道什么叫‘朋友’?该留的时候留,该走的时候走,这就是朋友!”

冠群会过意来,跟晓芙走向门口,访竹站起来,送到门口,始终没说什么话。晓芙在大门前停住了,伸出手去,她怜惜地摸摸访竹的下巴,那种女性的直觉又发作了,她轻声问:

“有心事吗?访竹?你怎么不像平常那样高兴?”

访竹勉强地笑笑,摇摇头。

“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吗?”晓芙问。

她再摇摇头。

“对我,不该有秘密吧?”晓芙说。

“不,”她开了口,真挚地凝视她。“我知道微珊的事,”她终于说出来。“你不必忌讳。微珊,一定很美很美很可爱很可爱吧?”

晓芙怔住了。该死,就知道不该提微珊。

“是的。”她仍然坦白地回答。“不过,微珊的事早就过去了。你选择了一个怪人,这人命中多事,你如果要接受他,就必须连他的过去一起接受!”她正色说,抚摸她垂在胸前的长发。“恋爱中的第一大忌,是去翻老账!访竹,享受你的现在和未来吧!也给他你的现在和未来吧!因为……他的过去,并不快乐。”

晓芙和冠群走了。

访竹关好门,回过身子来,望着飞帆。当然,飞帆也听到了晓芙的话,他始终就站在门边。他们彼此对望着,望了好久好久,然后,访竹一下子就投进了他的怀里,他紧抱着她,用下巴贴着她的头。她在他怀中轻轻颜抖,哑声说:

“哦,我知道我不该,可是,我嫉妒她!我嫉妒她!我真的嫉妒她!”她的颤抖引起他全心灵的怜惜和感动。

“都是过去的事了,访竹。”他柔声说,“都过去了。不要再去想,我们都不要再去想,好吗?”

“她是——你唯一追求过的女人。”她低语着,“这就是我嫉妒的原因,她是唯一的!”

他推开她,惊愕地去看她的眼睛。

“别忘了你自己!”他说。

她垂下眼睑,卑屈地看着地下。

“你没追过我,是我主动的。我常想,有一天——你会为这个而看不起我!”

他用双手捧起她的面颊,仔细而深沉地注视她,专注而恳切地注视她,然后,他说:

“听着,访竹。从亚沛把我带到你家去的那个晚上,当我第一眼看到你,当你用你这对沉默的大眼睛盯着我看的时候,我已经被你吸引了……别说,别动!听我说!我绝不撒谎,绝不为了顾全你的自尊而编任何故事!我只要告诉你真正的事实。可是,我那么自卑,我的过去,变成了我浑身洗不净的污点,你清秀脱俗,纯洁飘逸,我确实没想过要追求你,一点都没想过,我不敢想,也不能想!主要的,我不配有这种念头!后来,我们在斜阳谷第二次见面,你那晚比较活泼,你玩电动玩具,一边玩,一边那样潇洒地说些让我心折的话……哦!访竹,我没追过你,我更不敢追你了!你的美好只能衬托我的卑贱,我不敢追你,却不能不欣赏你,欣赏到害怕的地步!记得吗?有一晚我们去看电影,我自始至终连说话都不敢,看完电影,我匆匆把你送回家,就怕你对我的那份强大的吸引力,就怕我会泄露了我的感情……后来,你带着《问斜阳》而来,你说你拨了十二通电话……噢,访竹!你说过,你是保守的、被动的、害羞的……可是,谁给你勇气打十二个电话来找我?谁给你的?”

她震动地凝视他,他的面容激动,眼光深切,整个脸孔,都被热情烧得发亮。

“让我告诉你是谁给你的力量?是我!访竹,是我!即使我如此逃避,如此掩饰,如此害怕……你依然看透了我!你知道我在爱你,你知道!就算你的理智不知道,你的感情却知道!你那么敏感,那么纤细,我在你面前早已无法遁形,你了解我的感情,甚至了解我的自卑,所以,你来了。是吗?是吗?是吗?”他急促地问着,“你敢说不是吗?”
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她嗫嚅着,心里忽然就扬起了音乐的声音,像有个合唱团在齐声欢唱,唱一首最美妙最美妙的歌。她知道他是对的!在这一瞬间,她完全明白他是对的!就是他的眼光就是他的声音,就是他一举一动一言一语所流露的那份感情,才把她带来了!她嗫嚅着,在全心灵的喜悦和感动中,说不出任何话来。

“那晚,我很冷酷,是不是?”他继续说,“我不只冷酷,而且残忍,是不是?哦!访竹,我不是对你冷酷和残忍,我是对自己冷酷和残忍!我拼了我全身心的力量来克制对你的爱,拼了全身心的力量来——保护你。我用‘保护你’三个字,你会觉得我言之过分吗?你会觉得我是虚伪和找借口吗?听我说……”

她摇头,在他的手掌中摇头,泪珠缓缓地浸湿了她的眼珠,她侧过头去,用嘴唇熨贴在他的手掌上,然后,她举起手来,轻轻地蒙住了他的嘴。

“不用再说了!”她说,眼光闪闪地望着他,“你追我也好,我追你也好,在爱情的前面,甚至没有自尊。”放开了手,她踮起脚尖,去吻他的唇,“我多么多么喜欢你!我多么多么喜欢!”她热烈而坦率地低语。用双手环抱住他的腰,“我不再追究你的过去,不再吃醋,不再嫉妒……甚至于,我不再去提它们!让你的过去统统死掉!但是——但是——”她深深吸气,紧盯着他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你以后绝不能再爱别的女人!连逢场作戏都不可以!你只能爱我,只能爱我一个!如果你再爱上别的女人,我会死,我真的会死……”

他用嘴唇一下子堵住了她的唇,把她拦腰抱了起来,抱到沙发前面。他把她放在沙发上,自己跪在沙发前,深深地、辗转地、热烈地吻着她。他把全身心的感情、爱恋、歉疚、痛楚、怜惜、承诺……统统集中在这一吻里。

好半晌,他抬起头来,脸发热,眼睛闪灼。她躺着,头发披泻在靠垫上——那靠垫,还是她买来的,这些日子,她已逐渐把这没“人”味的公寓弄得生气盎然了——她那长长的睫毛微往上扬,眼光中浓情如酒。她伸手轻触他的面颊,他吻着她的指尖。噢!他心底有个小声音在狂呼着:访竹,访竹,纪访竹!从此,你将是我的一切了!一切的一切了!往日的荒唐,往日的流浪,往日的追寻……最后,就都归依在你的身上了!

她动了动,想看手表,他最怕她看表,那表示她该回家了。她的家不在这儿,她还有父母兄妹……他打了个冷战,爱情的背后永远藏着一个逃避不掉的东西——现实。他不知道她的父母兄妹能不能接受他?他几乎怕去想这个问题。可是,他已经发现,她在竭力避免让家人发现他们的来往,每次开车送她回家,她总在巷口就要他停车,她不请他去她家,她也不谈父母……那么,她如此纤细,如此敏感,她已经可以确定,他不会被接受了?她举起手腕去看表,他握住那手腕,把那表面完全遮住。她转头看他,眼底带着纵容、了解而无奈的笑。

“不要孩子气!”她说,“有一天,你赶我我都不会走!”

“有一天,是什么时候?”他提着心问。

“我明年暑假才大学毕业。”

“你意思是说,到那时,我就可以——娶你?”

“唔,”她哼着,脸转向沙发里面,她用手指拨着沙发上的纹路。“可能,我们还需要一番战斗。”

他不语。沉默了。是的,这番战斗会相当艰苦,只因为对象是他——顾飞帆。如果她爱上一个同学,一个像亚沛那样的年轻人,甚至,有过离婚纪录而不要像他这样“辉煌”的……她都不至于要面对艰苦战斗。只因为是他,她才要躲躲藏藏,她才要掩饰和——撒谎,她一定要对家里撒谎的!可是,未来总要面临,他不知道,当面临的那一天,她要承受多少!

“不要怕,”她说,紧握了他一下。“他们会接受你,因为他们太爱我!”

他惊奇地看她。怎么,她能读出他的思想昵!可怕的女孩!可爱的女孩!可疼的女孩!可敬的女孩!他又有那种“自惭形移”的感觉了。为了掩饰这种感觉,他忽然站了起来,说:

“你就这样躺着,不许看表。我要给你看一件东西!等着,我去拿。”

“哦?”她怀疑地,却顺从地躺在那儿。

他奔进书房,然后,他很快地出来了,他手里拿着一个小提琴的盒子。她惊奇地坐起身,忽然想起他说过,用小提琴赚钱的日子,用小提琴追求微珊的夜晚……她注视他。他打开琴盒,取出小提琴,一句话都没说,他把琴放在肩头颏下,拿起弓来,他擦了擦松香,试了两个音,那弦声清脆地迸跳在夜色里。

然后,一串熟练的、美妙无比的弦音流泻了出来;居然是那首《问斜阳》!她激动地用手托住下巴,一瞬也不瞬地抬头盯着他。他的眼光也深深地注视着她的,让那弦声震颤地流泻在夜色之中。那么美的音色,那么动人心弦的“演奏”,那奇妙的颤音和延长音……她简直想哭了,如此美妙的音乐会让她流泪。他一曲既终,她眼眶湿润,他放下了小提琴,她跳起来抱住他的腰:

“你知道吗?”她激动地喘着气,“你是个音乐家!你实在不该放弃小提琴!依我听来,帕格尼尼也不过如此!真的!”

他捏了捏她的下巴,笑了。

“全世界只有你会说这句话!”他说,“我的小提琴还不配去第八流的交响乐团参加一分子。这就是学音乐的悲哀,花数十年工夫,有时只落得在街头卖艺。我有次在纽约的格林威治区,听到一个嬉皮在街边拉小提琴,他拉得比我好了一百倍!当时,我为他很感慨,可是,后来我又为他很开心。”

“怎么呢?”

“我感慨他在寒风中拉琴,赚一点别人丢给他的角币。我开心的是他当时那种表情,他正沉溺在音乐的境界里,他满脸都是陶醉——不,他并不在乎赚不赚钱,他在享受。”他正视她,脸色庄重。“真正的音乐家,必须对音乐付出全部的狂热。换言之,音乐就是他的爱人、妻子和生命。我当不了音乐家,我只有音乐的感性,而没有那种放弃一切的狂热。”

“可是,”她赞叹着说,“你这首《问斜阳》拉得太好太好太好了!”

“我承认还不错,”他笑了,居然有些赧然。“我练过一阵子,当那晚我把你气走了以后,我有好长一段时间,就每晚拉这支《问斜阳》,来度过那些漫长的夜晚。我拉的时候,想的是你,不是音乐。”

“哦!”她轻呼着,瞪着他。

“刚刚我拉给你听,当然更加用功了。”他说,微笑着,“我有些卖弄。访竹,我要让你知道,我除了赚钱结婚离婚以外,还会点别的!”

“说好了的!”她喊,“不再提结婚离婚了的哦!你又提了!”

“是我错了!”他慌忙说,抓住她的手,因为她又想看表了。“唉!”他长叹,“问斜阳,你能否停驻,让光芒伴我孤独!”

“斜阳答,”她迅速接口,想都没想,“我与你同在,且挥手告别孤独!”

他惊愕地看她,为她那反应的敏捷而心折,然后,他忍不住又深深叹息,把她再度拥入怀中。与我同在!同我同在!他心里反复低语:请与我同在!且挥手告别孤独!